学校要求我们在星期日晚上六点以前搬空实验室。 通知是星期三下午发下来的。原实验室要改成公共教学平台,机器人队的新场地安排在城郊产业园。地方比现在大一倍,有独立训练场和装卸通道,只是距离学校二十多公里,周围除了厂房和一家工作日才营业的面馆,什么也没有。指导老师说,这是好事。 我也觉得是好事,直到我打开储物间,看见从第一届留下来的十几个纸箱、六台无法辨认型号的底盘和一整面墙没有资产编号的工具。我在历届队员群里发了清场通知:本周六处理历届遗留物。能够确认用途和归属的,请老队员回来认领;无人确认的物品将按迁移、回收或报废处理。 按照老师的安排,星期六先清理历届遗留物,星期日再拆训练场、装车。来历无法确认的东西不能直接带到新场地,必须在交钥匙前决定去留。

01 / 错开的时间

群里安静了半个小时,随后陆续有人接龙。林师姐填的是星期六上午,周师兄填的是星期六下午。我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了不同时间。

我没有见过这两个人,却知道他们的事。战队服务器里保存着历年的比赛录像。五年前那届全国赛,是战队第一次打进淘汰轮,也是林师姐和周师兄毕业前最后一场正式比赛。

进入下一轮便是全国八强。学院在赛前会议纪要里写明,八强意味着下一学年追加二十万元设备经费,把实验室隔壁的仓库改成固定训练场;合作企业也答应承担下一代底盘的加工费。对下一届队员,这决定他们能不能从零件开始造一台新车。对两个即将毕业的人,晋级还意味着他们可以留到总决赛,把三号车完整交给后来的人。

比赛前最后三夜,林师姐和周师兄都没有回宿舍。第一夜,林师姐重做被撞弯的护板;第二夜,周师兄排查一次没有复现的掉压;第三夜整车称重仍超出四百克,林师姐临时换上一块更薄的底板。周师兄问主电源线重新走过没有,她说走过了。清晨五点二十,三号车第一次完整跑通;七点装箱时,那根线仍贴在新底板下面。装箱前,两个人各自在运输箱旁睡了不到半小时,没人再把底板完整拆开检查一遍。

淘汰轮开始十几秒,三号车便整车掉电,停在场地中央。操作手反复重启,维修区的人隔着护栏喊,裁判系统的计时却没有停止。它在那里停到比赛结束。赛程表更新以后,他们的名字下面没有下一场。

02 / 没有下一场

赛后第二周,学院的下一年度预算表定稿。承诺的追加经费被删去,隔壁仓库仍是仓库,合作企业没有下第二批加工单。开学以后,全国赛用的三号车被拆走电机、主控和轮组,分给其他底盘。下一届只能在旧零件上重新搭车,直到第二年春季才恢复完整训练。

内部事故报告写的是“电控检查疏漏”,报告末尾签着周师兄的名字。电子版最后保存于比赛当晚一点三十一分。老队员却说,真正的问题是一块临时修改过的底板压住了主电源线,而那块底板是负责机械的林师姐装上去的。那几年,林师姐负责机械,周师兄负责电控,三号车的几次改版都是他们一起收尾。比赛结束两个月以后,两个人毕业,一个去了苏州,一个去了深圳,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一张战队照片里。

服务器中还有一段二十三秒的视频,文件名叫“最后一圈”。拍摄时间是比赛结束当晚一点四十七分。开头几秒,镜头还没有对准赛道,先扫过敞开的工具箱。一根换下来的主电源线横在箱沿,中间一段被压得扁平,外皮留着护板边缘压出的白痕。周师兄的手伸进画面,把旧线卷起放到一边。镜头抬起来时,场馆已经关灯,只剩热身区亮着几盏工作灯。原本死在赛场上的三号车已经修好,沿着白色边线跑完一圈。林师姐走在左边,周师兄走在右边。

视频最后,三号车偏离路线,周师兄伸手将它拦住。林师姐似乎说了一句话,但拍摄的人站得太远,录音里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这段视频我看过很多次。第一次我只注意到那一圈;后来把文件时间和事故报告对上,才看见开头那根旧线。报告比视频早十六分钟。视频真正留下的不是他们如何查出故障,而是事情发生的顺序:报告已经签完,旧线已经换下,他们仍站在车的两边。队里每年复盘那场失利时,只会播放正式比赛录像,“最后一圈”从未出现在队史总结里。我第一次找到它时,资料盘已经换过三任管理员,没人能说清文件名是谁改的。

所以填接龙表时,我把他们分开了。我还提前告诉几个新队员,星期六不要当着林师姐的面提全国赛,也不要问周师兄为什么替机械组承担责任。我以为自己考虑得很周全。

03 / 同一张工作台

星期六早上八点半,林师姐到了。她剪了短发,穿一件旧冲锋衣,没有表现出怀念实验室的样子。她先问我固定资产登记表在哪里,随后拿起一卷红色标签,从机械工作台开始清理。她对实验室仍然很熟。哪个抽屉容易卡住,工具板后面藏着备用钥匙,运输车左后方的脚轮要先抬起来才能转向,她都记得。

十点刚过,门又开了。周师兄拖着行李箱走进来。我看了一眼接龙表,提醒他:“师兄,你填的是下午。”他说高铁改签了,下午还要去产业园,想早点过来多搬一点。说完,他才看见林师姐。我立即站了起来。林师姐手里拿着一把套筒扳手,也停了一下。

周师兄说:“你也来了。”林师姐应了一声。他问她什么时候到的,她说刚到,其实她已经干了一个半小时。周师兄把行李箱推到墙边,脱下外套,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已经拆开一半的货架:“先拆上面,不然等会儿要倒。”林师姐说知道。周师兄让她扶一下,自己蹲下来拆底部螺丝。林师姐朝身后伸出手,他没有问,直接把十号扳手放进她掌心。

几个新队员站在旁边看我。我摆了摆手,让他们继续干活。上午清出三台旧显示器、两箱无法确认规格的轴承、一捆严重氧化的铝型材和四把没有钥匙的抽屉锁。林师姐负责机械件,周师兄负责电控零件。他们很少交谈,偶尔说话也只是问“这个留不留”“那箱谁搬”“还有没有封口袋”。

午饭统计时,我问他们吃什么。周师兄说:“两份鸡腿饭,一份不要姜。”林师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周师兄问她现在是不是吃姜了,她说没有。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。

快到中午时,几个队员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块旧底盘。它已经不能称为一台完整的机器人。主控、电机和轮组早被拆走,只剩铝合金框架、底板、几根失去标签的线和一块手工锉过的护板。底盘没有编号,旧物登记表上也找不到。我本来准备直接贴报废标签,林师姐却走了过来。她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护板边缘一道已经发黑的磨痕。周师兄也蹲到她旁边。

周师兄问是哪一年的。林师姐过了一会儿才说,是他们那年的,全国赛那版。周师兄把底盘翻过来,看了看里面的走线,问是不是比赛完就拆了。林师姐告诉他,这是后来换下来的第一版底板。“你不记得?”她问。周师兄又看了一遍,摇头:“只记得那年没出线。”

04 / 报告上的名字

林师姐的手仍然放在那道磨痕上。实验室另一边有人启动电钻。她等电钻停下以后,说:“那根线是我压坏的。”

周师兄抬起头,问是什么线。林师姐说是主电源线,上场以前他问她重新走过没有,她说走过了。“然后呢?”周师兄问。“其实没有。”林师姐说。周师兄没有说话。林师姐继续说,当天夜里,他先把责任写成电控检查疏漏;后来复盘时老师批评他,她一句话也没说。

“我签过那份报告?”周师兄问。林师姐说:“你签的。签完以后,我们才回去换线。你当时知道是我。”周师兄皱着眉,似乎很努力地在想,最后只说:“我是真的不记得了。”林师姐低下头,用指甲刮了刮护板上的磨痕:“我一直以为你因为这个怪我。”周师兄看着她:“我连这件事都忘了。”“可我记得。”她说。

旁边的搬运工问我们货梯能不能使用。我过去给他开门,又签了两张临时进楼单。回来时,两个人仍然蹲在旧底盘旁边。林师姐问:“比赛结束以后,我们把它修好了,你还记得吗?”周师兄说应该修过。她又问修好以后呢。周师兄回答装箱、运回学校。林师姐没有动:“然后呢?”

周师兄等了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技术问题。“还有然后吗?”他问。林师姐说:“没有了。”

我站在他们身后,手已经伸进口袋,摸到了手机。那段二十三秒的视频就在里面。为了防止搬迁时服务器损坏,我前一天刚把历届影像备份了一遍。我可以把视频拿给周师兄看,告诉他:五年前,事故报告签完十六分钟后,他们没有立即装箱,而是把三号车推回已经熄灯的热身区。镜头先扫过换下来的旧线,随后拍到三号车沿白色边线跑完一圈。林师姐走在左边,周师兄走在右边;车偏离路线时,是周师兄伸手把它接住的。

但林师姐已经重新拿起了工具,没有再问。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也没有点开视频。现任机械组长问我,这个底盘还带不带去产业园。我看向他们。林师姐说拆掉吧。周师兄说轮组支架还能用,留下,底板和框架回收。

05 / 我托着

两个人开始拆车。林师姐在左边,周师兄在右边。她朝身后摊开手,周师兄把三毫米内六角放进她掌心;她拆电机座,他将磁性零件盘推到螺丝下面;她抬起车架,他用鞋尖拨正运输车那只卡住的脚轮。他们几乎没有说话。

拆到最后一块底板时,林师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里面那几根旧线早已没有连接任何东西,其中一根却还贴着护板边缘,位置与五年前一样。周师兄伸手进去,将线束托高。“拆吧,”他说,“我托着。”林师姐看了看他的手,拧下最后一颗螺丝。

午饭送到以后,周师兄把不要姜的那份递给她。林师姐接过去,说了一声谢谢。两个人坐在拆下来的货架旁边吃饭,谈的是各自公司的项目、苏州今年下了多少雨,以及深圳的房租又涨了多少。他们没有再谈全国赛。

下午三点,旧底盘被全部拆完。能够使用的轮组和支架装进迁移箱,老化线束放进电子废料袋,底板与框架送去回收。登记时我问这台车叫什么,周师兄想了一会儿,说三号车。林师姐说三号车后来改过很多版,不能这么写。

最后登记为:无编号旧底盘一套,已拆解。

下午四点半,第一辆搬运车装满。林师姐要开车去产业园。周师兄原本预订了六点十二分的高铁,听说那边还要卸货,便拿出手机看了看。“我改签到晚上吧。”他说。林师姐问他来不来得及。周师兄说来不及再说。林师姐让他把行李放到自己车上,他说好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装着轮组的箱子。经过实验室窄门时,周师兄向后退,林师姐同时将箱子旋转了一个角度,刚好避开门框。谁也没有喊一二。

我跟着搬运车去了产业园。新场地比学校实验室宽敞得多,水泥地面刚清扫过,一点轮胎印也没有。学生们卸下工具柜、工作台和训练场障碍,按照提前画好的区域摆放。

林师姐站在一端拉卷尺,周师兄拿着另一头往前走。走到规定长度,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。周师兄用鞋底压住卷尺,说:“这里贴线。”林师姐蹲下来贴胶带。他们没有商量谁留在这边、谁去另一边,也没有再提他几点去车站。

06 / 第二十三秒以后

那天晚上,周师兄最终没有赶上六点十二分的高铁。他改签到了九点。林师姐说产业园不好打车,便开车送他去车站。临走前,周师兄把工作手套放在新场地的工具箱上。林师姐提醒他手套没拿。“留着吧,下次来再用。”他说。林师姐点了点头。他们谁也没有说明下次是什么时候。

晚上六点,我回学校交还旧实验室钥匙。屋里已经搬空,只剩地面上几道撕不干净的胶带痕迹。学校的电工按时拉下总闸,灯一排一排熄灭。我站在门口,又打开了那段“最后一圈”。手机不断收到产业园发来的消息:工具柜已经归位,第一段围挡已经固定,第二天上午九点继续布置。没有人问旧底盘,也没有人问全国赛。

视频仍然只有二十三秒。前几秒,换下来的电源线横在工具箱上;后面的时间里,三号车跑完一圈,周师兄伸手将它接住。事故报告比视频早十六分钟,签名还在,真正的故障却被写成了另一种原因。林师姐在旁边说了什么。拍摄者没有录清,五年后的周师兄也没有想起来。林师姐等待的那个“然后”,终究没有得到回应。

可她没有因此拒绝与周师兄一起拆车,也没有阻止他托住那些早已失去作用的线。周师兄不记得那一圈,却仍然知道她伸手时需要什么,仍然记得她不吃姜,仍然会在她抬起箱子时走向另一端。哪一种才算真正的记得,我不知道。

我原本以为,这次清场是在等待他们把五年前的话说完。我替他们设想了责怪、辩解、道歉和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和解,甚至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把那段视频拿出来,替他们补全遗失的部分。但他们没有向我索要答案。

该拆的东西,他们拆了;该留下的东西,他们留下了;对于想不起来的事,他们也没有勉强。旧实验室按时清空,搬运车按时到达产业园,周师兄也在九点以前赶到了车站。一切都有自己的去处。

我总觉得还该发生一点什么,可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不知道该期待什么。一切都很正常。像是出了问题的只有我。

旧实验室清场记录:星期日18:00前完成搬迁并交还钥匙。清场单已由现任队长、指导老师与物业三方签字,固定资产核对无误,搬迁过程无设备损坏,无人员受伤,无未确认物品。无编号旧底盘一套已拆解;可用轮组与支架迁往产业园,老化线束进入电子废料袋,底板与框架回收。 三号车事故报告一份归入历届档案;原实验室总闸已关闭,钥匙两把交还学院,门窗确认无误。 次日新场地继续布置。工具箱内新增工作手套一副,暂未认领。历届资料盘内视频文件“最后一圈”,拍摄时间01:47,总时长00:23,状态:保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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